
1969年初春的东北边境,气温依然在零下二十度左右徘徊,风一阵紧似一阵,乌苏里江面冻得像铁板一样,人踏上去会打滑,坦克压上去却纹丝不动。就在这样一个表面平静、实则暗流涌动的清晨,一场足以写进中苏关系史的较量,正悄悄酝酿。
那段时间,边防战士们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对岸苏军的动向。帐篷里挂着的棉大衣上结着冰碴儿,警报器却常常说响就响,巡逻、对峙、口角,已经成了常态。谁也没有想到,接下来那几天里,一个“打”与“不打”的抉择,会把焦点集中到一个人身上——沈阳军区副司令员兼参谋长肖全夫。
有意思的是,在北京,很多人只是从简报上看到“珍宝岛”这几个字。而在前线,那里却是可以随时要命的地方。一边是边防军的实弹对峙,一边是政治上的高度敏感,在这种局面下,每一个决定都不只是军事动作,更牵连着国家安全和战略格局。
一、中苏边境“新岛屿”的旧恩怨
珍宝岛的名字听上去颇为吉祥,但从地理和历史角度看,它既“年轻”又“敏感”。这块陆地是近代才逐渐被江水冲积出来的沙洲,形状像个元宝,才有了“珍宝岛”这个称呼。往前追溯到1860年,中俄签订《北京条约》之时,乌苏里江还是划界的依据,而珍宝岛还根本没冒出水面。
条约规定,以乌苏里江为界线,江东岸大片中国领土被迫割让给俄罗斯帝国。按照当时的理解,河道主航道为界,中方一侧的河心地貌就应归中国所有。问题在于,珍宝岛后来才逐渐形成,等它真正成形,中俄之间在这一段江面上,已经有了模糊地带。
进入20世纪50年代,中苏曾经短暂“蜜月”,边界争议尽管存在,却没有摆到台面上。到了60年代中期,随着两国关系迅速恶化,珍宝岛这块“小地方”,忽然被放大成大国博弈的敏感神经。苏方开始强调所谓“达曼斯基岛”归苏联所有,甚至在地图和报刊上不断强化这种说法。
值得一提的是,从1967年起,苏军进入珍宝岛一带的次数明显增多。开始时,两边士兵还只是推搡、拉扯,带着几分“比谁更硬气”的意味。到了1969年1月,苏军开始有组织地携带棍棒上岛,冲突严重升级,流血事件出现的概率陡然上升。
而在珍宝岛对面这侧负责防务的,正是从1957年起就率第四十六军戍守东北边关的肖全夫。经历过红军、抗战、解放战争,又在朝鲜战场接触过苏军顾问,他对这片边防线的地形、人情与对手的习性,已经到了烂熟的程度。
中央对这片土地并不陌生,但考虑到中苏之间的整体局势,更担忧的,是冲突一旦扩大,可能引发的不可控后果,尤其是核威胁。于是,1969年1月以后,中央下达了非常明确的纪律:边防部队“打不还手,骂不还口”,“斗争必须适度”。这在军队内部,是一道极难执行却又必须执行的命令。
二、“打不还手”到“适度还击”的艰难转折
有些边防战士后来回忆,最难熬的一段日子,就是明明被人推搡、辱骂,甚至被棍棒击打,却只能强忍着。苏军一方显然察觉到了中国军队的克制,行动变得更加冒进。枪声在边境线上响起的频率渐渐增加,一些渔民和战士被打死打伤,情况越来越严峻。
1969年2月6日,为防止局势进一步失控,中央做出了一个极其克制的决定——暂停边境巡逻。这在战士们看来,无疑是更加委屈的安排,连“人都不能上去看一眼”。但从更大范围看,这是避免擦枪走火的无奈之举。
遗憾的是,这种克制并没有换来对方的收敛。苏联媒体迅速抓住这一点,大肆宣称“中国军队已经退出达曼斯基岛”,“这证明岛屿属于苏联”。更强硬的说法甚至放话:如果中国军队重新上岛,苏联“必须使用武力”。
这些言论一传到东北边防一线,刺激可想而知。肖全夫得知后,心中非常清楚:再这样被对方逼着往后退,不只是边防士气的问题,更会危及国家的边界立场。他当即向中央打电话,提出一个明确诉求——必须允许适度还击,不然对方只会节节推进。
经慎重研究,中央批准恢复巡逻。3月1日,总参下达恢复边境巡逻的命令,态度清晰:必要时可进行自卫反击,但仍强调控制火力,防止升级。
3月2日清晨,苏方就兑现了此前在媒体上的“威胁”。那天,苏军在珍宝岛方向有计划地发动武装挑衅,向我巡逻分队开火。边防站站长孙玉国带队执行任务时遭遇突然袭击,交火迅速爆发。
这一战,是珍宝岛武装冲突的第一次大规模交火。我军边防战士在极为不利的条件下展开自卫反击,击毙苏军四十余人,击伤三十余人,打掉苏军装甲车、卡车和指挥车各一辆,还击伤装甲车一辆,缴获了一批武器与物资。我方也付出不小代价,二十名战士牺牲。
这一仗的意义,不只是战果,更在于表明了态度:在遭受武装进攻时,中国军队不会无限退让。战斗结束之后,苏军并未退缩,反而继续调整部署,意图卷土重来。珍宝岛这几平方公里的冰面,忽然变成了一座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。
北京方面密切关注局势变化。沈阳军区司令员陈锡联当时在北京参加九大筹备工作,周恩来主动询问珍宝岛一线的指挥情况。听说是肖全夫在那边“盯着”,周恩来笑着说了一句:“苏联人这一次,算是遇到对手了。”
这句看似轻松的话,背后却是对肖全夫履历的了解。他曾在南京军事学院学习,当时中苏关系尚好,军事学院中一大批苏联顾问和专家任教,苏军的战术教范、火力运用方式、坦克协同特点,他都从课堂和实战中摸得很透。正因为懂,对苏军的厉害之处和短板之处,反而看得更清楚。
三、3月13日:坦克压上冰面,“打”与“不打”的争执
3月2日交火之后,珍宝岛方向的紧张没有缓和,反而呈现出一种“短暂沉寂后的蓄力”状态。肖全夫判断,对方不会就此罢休,但到底会以何种方式卷土重来,还需要更近距离的侦察。
为掌握苏军的动向,他把前线指挥位置前推到离珍宝岛不到十公里的五林洞。这一步,在军事上意味着将指挥机关暴露在更前沿的区域。一旦对方选择大规模进攻,纵深很薄,安全余地极小。不过在肖全夫看来,只有把指挥所压得近,判断才会更准确。
更冒险的一幕还在后面。为了观察苏军在岛上的兵力配置和火力安排,他亲自前往209高地前沿观察所,距离苏军哨所直线距离不足五百米。那是一个光线昏暗、风声呼啸的凌晨,冰面在脚下发出细微的裂响,空气里甚至能听到远处坦克发动机的低沉轰鸣。
1969年3月13日拂晓时分,肖全夫透过观察镜,看到对岸雪地上三辆苏军坦克缓缓启动,顺着冰封的乌苏里江向珍宝岛方向开进。坦克履带碾过冰层时溅起的碎冰,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异常刺眼。
按惯常经验判断,这种重型装备一旦出现在岛上,本身就是极具威慑力的动作。肖全夫立刻意识到:情况复杂了。这已经不只是小股步兵巡逻或突击的问题,而是在试探更大规模武装冲突的底线。
前线观察点迅速把情况上报司令部,信息紧接着传到北京。陈锡联得知苏军坦克已进入岛区,几乎没有犹豫,给出了一个字的指示:“打!”在那样的语境下,这个“打”,既是对军人血性的一种期望,也与维护国家主权的政治决心紧密相连。
很快,指令通过通信线路传回前线。听完汇报,肖全夫沉默片刻,目光又回到观察镜里。他发现了一处异样——坦克后方并没有大队步兵跟进。这和他熟悉的苏军战术明显不符。在苏军的标准战法中,坦克往往与步兵协同推进,单独压上前线的情况极少,尤其是在存在激烈对峙的地域。
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,这三辆坦克的行动更像是一种“火力侦察”。目的是探测中方火力点、炮兵阵地位置和射击规律,一旦中方在不利时机、以不利方式匆忙开火,苏军后续部队就可能顺势展开更大规模行动。
指挥帐篷里气氛压抑,通讯兵将北京的命令又重复了一遍:“上级指示,打!”肖全夫却回了六个字:“现在不能大打。”
时任沈阳军区副参谋长温玉成也接到报告,同样下达了“打”的命令。多路指示叠加在一起,形成一种巨大的政治压力。电话线另一端的声音开始严厉起来:“你要搞清楚,现在不打,是要犯右倾错误的!”
类似的话在当时的环境下分量极重,“右倾”指责绝不是轻描淡写。电话那边甚至带着几分怒意:“你连我的命令都不听了吗?”
据后来回忆,有人听到肖全夫在电话里回答:“不能打!右倾我也不打!”这话说出口,在当时是要冒很大风险的。他清楚,违抗命令意味着什么,可从他掌握的一线情况出发,贸然攻击很可能暴露全部布置,为后续战斗带来更糟糕的局面。
从战术角度看,中方在珍宝岛周边已经进行了周密的自卫反击准备,一旦全面暴露阵地、火力配系,苏军掌握情报后很可能调整进攻方式,利用火力优势和装甲力量展开更大规模打击。对方的坦克正是为此而来,如果在这个节点动用准备好的火网,无异于提前掀开底牌。
当然,完全不动也不现实。一旦放任三辆坦克自由出入,苏方很可能误判中方没有还击意志。肖全夫权衡之下,决定采用折中的办法——不动主阵地,不动主炮火,用少量迫击炮进行干扰射击。
迫击炮在江面附近开了几炮,炮弹在坦克附近爆炸,制造了明显的威慑效果,却刻意避免使用预先布设的主火力,更没有暴露隐蔽阵地与重型火器位置。苏军坦克在不清楚中方真实火力规模的情况下,最终选择后撤。
这场看似短暂的交锋,其实是一次极其关键的“试探回合”。若当时一味追求立刻歼敌的“痛快”,很可能在短时间内取得局部战果,却在战略上陷入被动。正是这一回合中“打而不大打、打而不暴露部署”的选择,为后两天的战斗保留了决定性的主动权。
四、3月15日至17日:自卫反击的完整展开
3月13日坦克试探被迫退之后,珍宝岛上表面上略有平静,但这种平静反而让许多人心里更紧。双方部署的调整都在悄然进行,火线的空气仿佛比周围山林的冷空气更压抑。
肖全夫继续待在前沿,紧盯苏军动向。他清楚,只要苏军没有真正从战略上收手,下一次的动作就不会只是三辆坦克探一探那么简单。由于前期没有暴露关键阵地,中方在战术上仍握有一定主动,可以把准备好的火力体系用于真正的自卫反击。
3月15日,苏军再次在珍宝岛方向发动较大规模行动,装甲车辆与地面部队协同推进,试图占据并控制岛上要点。这一次,不再是简单的试探,而更接近一场有预谋的军事施压。
在前期冷静应对、仔细侦察的基础上,中方边防部队按照既定方案实施自卫反击。隐蔽阵地陆续开火,反坦克火力和炮兵配合行动,逐步压制苏军装甲与火力点。到了3月17日前后,战斗告一段落时,我军已击毁苏军坦克4辆、装甲车7辆,击伤坦克和装甲车辆4辆,毙伤苏军官兵约170人,其中包括一名上校、一名中校。
相比之下,中方在前期克制和后期集中火力的节奏安排,显示出一种“该忍时忍,该打时打”的清醒。把握时机、保存实力、避免被对方牵着节奏走,是这一系列行动中一个非常突出之处。
从更高层面看,珍宝岛自卫反击战警示了苏联,在边境问题上,中国并非任人拿捏的弱者。这种信号并不是通过口头声明传递出去的,而是具体到每一发炮弹、每一个阵地的坚持中。也正因为前面有3月13日拒绝“贸然全力开火”的那一刻,后面才有更加完整而有章法的作战展开。
战斗情况传回北京后,周恩来评价说:“这个肖全夫打得不错嘛。”这句评价既是对战果的肯定,更是对“慎战而善战”的认可。身处前线,又处在政治与军事双重压力之下,能够在生死线附近做出不被情绪牵着走的判断,这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品质。
肖全夫此后长期戍守边防,从红军时期一路走来,又在东北边疆坚守了二十多年。珍宝岛之战,让更多人认识了这位将领,也让外界看到边防军人面对复杂局面时的冷静与担当。
有时候,大国之间的较量,会集中体现在某一个小小的岛、几辆坦克、几句充满火药味的通话指令十大股票配资网站,以及前沿阵地上一双双死死盯着对岸的眼睛里。珍宝岛只是乌苏里江上的一块新生沙洲,却在1969年前后,承载了远超过其面积的历史重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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